凡煙小說

茉莉花

關燈
茉莉花

隨著八月的到來,安然也明顯忙碌了起來,每天都有好多電話和消息。

又一次坐在沙發上,聽著安然打完冗長的電話,解卷耳開口:“媽,去忙你的演出吧。”

他明白,雖然嘴上說著沒事,安然並沒有很放心自己,包括孟衍也是。

就像脫敏期一樣,解卷耳願意表現給他們看,自己可以慢慢地去適應新的生活。

去等秋天的落葉,冬天的雪。

翅膀受過傷的鳥,撲棱著也能踉蹌地飛起來。

“親愛的安女士,我等著你的隆重演出,這次一定獻上最美的花束。”

所以,不需要完全將生活的重心放在他身上。

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。

為此,他做了個略顯誇張,又能夠讓安然喜歡的動作。

他伸出右手手心攤開,另一只手背著身後,做成一個紳士邀約的姿勢。安然顯然楞怔了一下,然後站起身,回以一個女士的屈膝禮,將右手輕搭在了他等著回應的右手上。

“那好吧,我的榮幸。”

一些古老而不約而同的含義,就像騎士向公主宣誓的單膝下跪一樣,對於公主或者騎士,都鄭重又習以為常。

話雖這麽說,還是有意外的情況發生。

“砰。”

心血來潮想著去找電視櫃裏黑膠唱片,卻不成想,撞到了櫃子上的東西,聽聲音是掉下來碎了一地。

這裏什麽時候有玻璃杯了?

解卷耳被嚇了一跳,不過扶著櫃子慢慢蹲了下去,手摸索著向地面。

解卷耳憑借著觸感,感覺像是幾支幹花,脆弱易折,他好像不小心揪下來幾片花瓣。撿了幾片比較完整的碎片,一起放在櫃子上。

擔心家裏的貓會踩到小碎片,他想著能掃一下地,之前打掃衛生都是請阿姨幫忙的,特意叮囑不用去二樓打掃。

站在原地回憶了一下,發現自己確實不記得掃帚在哪,無奈地尋求幫助。

“孟衍。”

無人應答,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,孟衍好像在房間裏。當初就是嫌走樓梯麻煩,才將二樓的房間空出來,不然離畫室更近的地方會方便一些。

解卷耳已經摸上樓梯扶手,停在樓梯口。

還是算了。

他從樓梯間一堆紙箱裏翻出了閑置的掃地機器人。

這玩意兒用過幾次,但老是被困在奇怪的角落,解卷耳目睹了一次它被紙箱子困住,急得原地轉圈的樣子,默默讓它下崗了。

希望它這次聰明點。解卷耳默默祈禱,不然他可不一定能及時救它出來。

確保機器人還能繼續使用,就把它放在客廳,讓它自己轉悠。

孟衍有些囤積收藏的愛好,一切有意義的東西他都會小心的放好。

比如Cherbit給他的插畫,比如校慶的向日葵和滿天星。

當時找了個漂亮的玻璃瓶放在電視櫃上擺著看,他特意選了個貓和解卷耳都不怎麽光顧的角落,放了兩個月,從鮮花變成了幹花。

哪怕枯萎得並不好看,也舍不得扔掉。

結果開完會下樓,站在樓梯上就看見眼前掠過一個黑色的掃地機器人,還有一只緊跟著的三色貓。

“哪來的掃地機器人?”

看到坐在沙發上擺弄留聲機的解卷耳,他問。

“我好像打碎個杯子,想起來買過,就拿出來用了。”

“希望它別又坐壞一個。”孟衍笑著解釋,“之前我家裏也有一個,結果暑假帶著三花回去,一直蹲在機器人上面,最後壓壞了。”

“沒關系,你看看那邊還有沒有玻璃碎片?”

順著解卷耳指的方向,他首先看見的就是自己留著的向日葵和滿天星。

“裏面裝的是什麽?幹花嗎?”

有種自己的小心思被發現的羞恥,孟衍有些慶幸對方看不見,找了個借口避重就輕。

“我看著電視櫃那兒適合擺些東西,就放了花裝飾一下。”

不過現在看來還是有些危險。

三花多了個會動的玩具,看起來是挺喜歡的,依舊愛蹲在掃地機器人頭頂四處溜達。

自從解卷耳不小心打碎了花瓶,孟衍對這方面也註意起來。為了貓和人的安全,他將玻璃制品都收了起來,連帶著一些帶有危險性的邊邊角角,都安上了防撞海綿。

解卷耳身上磕磕碰碰的痕跡很難不被孟衍註意到。

“這是留聲機嗎?好懷舊。”

孟衍好奇得打量著面前用唱針摩擦唱片的刻紋,用振動發聲的上世紀機器。

聲音因此變得可以觸摸,可以留存。

“嗯,安然女士送我的成年禮物,老古董了。”

安然因為職業的關系,總會喜歡一些充滿儀式感的東西。受她的影響,解卷耳也喜歡浪漫,喜歡繁覆而古老的事物。

精密的機械運作和靈巧的機關設置,總會驚嘆於人類的智慧和巧奪天工。

“這明明是她之前自己用著的留聲機,在家時總喜歡放各種鋼琴曲或者經典老歌。”說到這裏,解卷耳有些懷念起從前。

“那時候解承和她還沒離婚,雖然嘴上嫌棄吵,但解承從沒有反對她的愛好。門縫裏會流出點聲音,站在樓道裏都知道是女主人回家了。”

遺傳了安然女士的愛好,解卷耳也喜歡用光盤聽刻錄好的歌曲,留學的時候也斥巨資淘了一個留聲機,到底是沒有安然送的這個壽命長。

他本來就是隨意的性格,留聲機時而放在那裏積灰,時而能運轉個三天三夜。

如果它能說話,一定會吐槽這樣的主人。

解卷耳熟練地將電視櫃裏翻出來的黑膠唱片放在唱盤上,拿下唱頭的保護套,解鎖唱臂,將留聲機的唱針緩緩放到唱片上,隨著唱片的轉動,音樂就播放出來了。

哪怕看不見,一些習慣的動作總是不會受到影響。

放唱片的動作緩慢而流暢,充滿了儀式感。

孟衍看得目不轉睛,好奇於黑膠唱片的播放流程和音色,驚艷於骨節分明的手指觸碰黑色的細微紋路。

距離應該產生美,可是現實卻是,每次見到不一樣的他,越了解,越心動。

非常經典的鋼琴曲《藍色多瑙河》隨著唱針劃過黑膠,聲音如流水般順著紋路淌出來。夾雜著一些爆裂聲和劈啪聲的物理雜音,與現在音質幹凈的數字錄音是完全不同的感覺。

這些雜音讓音樂顯得厚重很多,也溫暖很多。

“黑膠藝術很人性化,接地氣。這種輕微的噪音就像是連接創作者、刻錄者、聽眾的紐帶,模糊了時空和機械的冰冷,承載著他們的情感與記憶。”

孟衍認同這種說法,就像老電影一樣,模糊而朦朧的經典鏡頭,讓人念念不忘。

比之因為精確和高清而顯得犀利和冷酷的畫面,真的很人性化和接地氣。

畢竟每時每刻都要面對這個精細到粒子的世界也挺累的。

解卷耳大概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更喜歡聽樂正的demo版本了。

偶爾的喘息聲,背景裏分不清的細小雜音,還有一段喜歡的旋律和聲音。就像有人喜歡用白噪音催眠一樣,他喜歡用樂正的聲音催眠。

“這麽看,我還是個聲控。”他調侃自己,也許從沒有和人提過自己的愛好,解卷耳有種瞞著老師偷偷傳小紙條似的禁忌感。

“那你喜歡什麽樣的聲音?”

“很多,風聲、水聲、還有篝火的聲音。”他頓了頓,朝孟衍的方向看去,“我也喜歡你的聲音,沒人誇過很好聽嗎?”

無意的話語,撩動著有心人的心弦。孟衍默默捂住胸膛,徒勞地將加劇跳動的心臟按回去。

他覺得心跳聲音太大,已經摻和進《藍色多瑙河》裏,被解卷耳聽到了。

“沒有。”被粉絲誇過無數次聲音的人昧著良心。

“是嗎?”

解卷耳倒是沒在意,他擺弄著其他的唱片,因為看不見名字,每放一張都像是在開盲盒。

聽歌的人因此窺探到唱片主人的偏好,從流金歲月裏的經典電影名曲到充斥著新流行音樂的美國搖滾,從鄧麗君的深情吟唱到Dave Brubeck的爵士樂。

如解卷耳說的一樣,他的愛好真的很多。

想為他寫一首歌。

自從他看不見後,孟衍不再掩飾自己眼裏的愛意和欲望,自私地希望時間就這樣暫停,定格在一首歌的開頭。

晚上,孟衍照例將曬了一天的花盆搬回屋內。

兩個月前種下的幾顆種子,最後還是很給面子的發出了一個芽。

他給這棵獨苗苗移栽到單獨的花盆裏,澆水、施肥、曬太陽、拔雜草,終於見到了花骨朵。

潔白的花苞看起來嬌貴得很,讓孟衍一直滿懷期待,開花的那天自己一定會先發現。

是一株茉莉花。還是漂亮的雙瓣茉莉。

他根據百度拍照識圖判斷的,於是按照網上的教程去養。

茉莉花已經保持著花苞很久了,但是一直沒有開花的意思,讓人懷疑懷疑盲盒也有劣質種子。

“好香啊,什麽味道?”

滴完藥的解卷耳循著香味的方向扭頭。很突然的香味,先是一縷似有若無的試探,接著侵占了鼻腔,緩慢而濃烈地開始充斥著整間屋子。

“是我的茉莉開花了!”

遠在陽臺晾衣服的孟衍跑了過來,也聞到了這股香味,第一時間拍照留念。

就像一個遲來的禮物,驚喜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。

“真好,感覺能想象到開花的樣子。”他笑著祝賀,怪好聞的。

孟衍回頭,卻見獨坐在沙發上人微垂著頭,

“看網上說,養的好的話,茉莉能一直開到冬天。到時候應該也來得及。”

能恢覆的。

解卷耳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,只是配合著說好。

冬天又有事情做了呢。他想象了一下,聽雪聞香,感覺挺高雅的。

到時候不知道能不能捧一捧茉莉味的雪嘗嘗,茉莉雪糕大概就是這麽來的。

“想吃冰。”

他聽到孟衍拖著拖鞋在木地板上走的聲音,啪嗒啪嗒,有點像鴨子。

“給。”

嘴邊被如願遞來一根棒冰,解卷耳一口咬住,心滿意足。

草莓味的。

“謝謝。”嘴裏還叼著棒冰,說話有些含糊。

或許解卷耳沒有意識到,他已經習慣了孟衍的陪伴。

窩在沙發裏吃草莓味的冰棍,並沒有覺得無聊,身邊的聲音熱鬧而恰到好處。

節奏明快的《藍色多瑙河》當作背景音,間或夾雜著掃地機器人又在撞頭的雜音,和三花的撒嬌喵叫。

距離最近的還是孟衍敲擊鍵盤的聲音,他不理解為什麽要搬著筆記本在沙發上工作。

這個皮質沙發那麽舒服,就應該整個人窩在裏面睡一覺。

當時還是解卷耳在家具城一個一個試過,在每一個沙發上都留下了自己的屁股印才選中的這款。

所以他吃著冰棍睡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,對吧。

等孟衍聽完了研究生入學講座,擡頭時,就發現窩在沙發裏,含著木棍就睡著了的解卷耳。

他側著身體蜷曲,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姿勢。

連帶著三花也團在他的身邊,像個三色團子似的陪睡。

背景音早就因為播到了最後,客廳裏只有勤勞的機器人還在嗡嗡繼續,不過很快,它也順順利利回到了充電樁,安靜沈睡。

也許這個氛圍真的很催眠,孟衍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。

但是解卷耳這個姿勢躺在沙發上,明天一定會渾身難受的。

他試探著叫醒解卷耳,也不知道刻意壓低的聲音是有什麽作用。

將早已吃完的木棍從對方嘴裏拿出來,繼續睡。這顯然不像午睡時覺淺,他沒有一點要醒的痕跡。

繼續吵醒他?

孟衍註視著他慢慢附身,面對面離得很近,近到呼吸都有種交織的錯覺,很難說這個姿勢沒有私心。

他垂眸盯著解卷耳因為熟睡而微張的唇,能隱約看到潔白的齒和淡紅的舌。

看上去很好欺負的樣子。

只要再向下一點,就可以吻上去。

激烈地把他吻醒,然後認真地告訴他,我喜歡你。

或是輕淺地偷一個吻,只有黑夜知曉。

兩個選擇都很心動。

只是最終,他還是摟著他的腰和腿彎處,盡可能輕柔地把他抱回臥室。

有這麽困嗎?

孟衍盯著那張無知無覺的臉,熟睡後眉眼更加精致,甚至多了份柔弱。但當睜開眼,解卷耳這個人就會變得鮮活,顯得多情。

其實他心裏還挺想解卷耳在中途就被鬧醒,然後自己應該就會把他丟在床上,在他還懵懂的時候整個把他抱住,讓他再怎麽掙紮都無濟於事。

給他說自己的齷齪心思,聽他罵自己。

心裏再怎麽想,孟衍的動作都是輕緩的。

放上床,蓋上被,關上燈。

他寧願做一個行動的懦夫,也不願意不尊重他的意願。

“尊重,是喜歡的基礎。我們小衍要記住這一點,以後才能找到靈魂的另一半。”

那是病床上的對話,即使已經骨瘦如柴,記憶裏的她依舊打扮得很漂亮,很溫柔。

“晚安。”

他輕聲說著,關上了房門。

月光溫柔,藏在雲裏,不願意打擾入夢的人。

“耳朵!我下個月十號回國,到時候來接我!”

“哦,好,再見。”

早上七點,一個電話把解卷耳從夢中吵醒,他聽到熟悉的聲音,只知道點頭答應,然後再睡一個回籠覺。

“……”

直到中午,他才伸著懶腰從床上爬起來。

這是他這幾天睡得最舒坦的一覺,笈著拖鞋出門,他聽到了孟衍的調侃。

“你要再不起來,我就要沖進你的房間了,睡美人。”

“那你怎麽不來吻醒我呢?”

“……”有種被戳穿心事的心虛。

心情很好地把對方堵得啞口無言,解卷耳摸著椅子邊緣坐下。

“明天我要出門一趟,午飯就不用做我的那份了。”

“需要我一起嗎?”

“是網友面基,帶你不太合適。”

他搖搖頭,拒絕了孟衍的提議。

網聊了三年的樂姓網友感到傷心,並開始後悔昨晚沒真的做些什麽。

解卷耳很期待明天,因為——

“明天要去見新朋友。”

一群有意思的人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